钱理群

中华第一瀑

《至刚至柔的不解缘》的作者说得好：这真是一处“令人着魔的景观”，是一次“撼心摄魄的人生体验”。不仅是这里的山和水结下“不解缘”，这更是瀑布与人的生命相遇，激发出的是无尽的，各不相同的生命感悟与想象……

这是国画大师刘海粟和他的一位朋友在黄果树的谈话：“贵州山水在孕育着交响乐的情绪，当文化积累到高峰时期，一定要出震古烁今的大天才，来吟唱中华民族心灵深处的大悲欢！”

说得太好了：贵州大山大瀑布里郁积的，正是本土与民族心灵深处的大悲欢，它长期孕育、积累，蓄势已久，只等着那文化高峰时期的到来，等着那震古烁今的大天才、大手笔的出现——那将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历史时刻！……

百河千湖可悟水

这是一个感人的细节：一位外地游客从黄果树瀑布归来，这样写道：“一天之间，年近古稀的我，竟恍恍然地承认：水啊，相识虽久，今朝才刚刚了解你！”

在贵州人的眼里，水的流动正是一种生命的运动。看《乌江赋》里的乌江——“骇浪惊翻，激流奔下”“层花卷石”“霹雳而起”——这是何等样的生命的壮观！而赤水河则名“赤虺”，虺，蛇也。长河曲行于崇山峻岭中，如赤蛇逶迤向前，挟带着一股高山密林的蛮荒气息，让你感受着生命的神秘而悚然。而南、北盘江既以点滴之水发源于同一山岳，随即各自在深山峡谷中闯荡一气之后，又在数百公里的下游地带，如两条巨龙大蟒紧紧拥抱、纠缠在一起，这更是引人浮想联翩……

更触目的，是水道上人与水的相生相搏。请看乾隆、嘉庆年间，严如熤在所著《苗疆水道考》中的描述：“苗疆溪河，浅濑一线，蟠折万山之间，莫不怪石森罗，乱岩排列。舟人计篙上下，稍不戒则舟人俱覆。秋冬水涸石露，涛声砰訇，盘涡倾仄，上者必合十余舟伙帮而进。长年整舵，家长拦头，缆夫数十人蚁行于石角树根之前，一舟既上，更迎一舟，故舟行计程潭中日数十里，遇险滩则不过十数里矣。甚至后舟既至，前舟未发，不能越次前进，停泊滩尾守候数日者有之。古称水险必曰蜀之滟滪、闽之九龙，以蛮地滩溶较之，殆有甚焉。”——贵州的险山恶水赋予它的子民以怎样一种顽强、坚韧的生命意志与力量啊。

■ 钱理群，北京大学资深教授，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之一。主要著作有《心灵的探寻》《与鲁迅相遇》《走进当代的鲁迅》等，主编《新语文读本》《安顺城记》等多部大型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