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屯堡，六百年金戈铁马犹在耳

地戏艺人在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苗岭屯堡古镇开展地戏展演。 胡攀学摄

安顺市西秀区七眼桥镇章庄村吴家屯的村民在夏收后的油菜田里练习地戏。杨文斌 摄

在贵州安顺的屯堡村寨，每逢春节或农历七月稻谷扬花时节，一阵铿锵的锣鼓声便会划破山间的宁静。头戴彩色木雕面具、身披战裙、背插靠旗的表演者，在村中空地上腾挪跳跃，高亢的唱腔与刀枪剑戟的碰撞声相互激荡，将三国争雄、隋唐风云、岳家军魂等金戈铁马的征战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便是被誉为“中国戏剧活化石”的安顺地戏。600多年来，这一艺术形式不仅承载着屯堡人的历史记忆，更在黔中大地上织就了一条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纽带。

六百年地戏：一部戴着面具的史书

安顺地戏的诞生，与明朝初期国家统一大业及边疆治理经略紧密相连。明洪武年间（1368年-1398年），明太祖朱元璋为加强西南边疆治理，大力推行“屯田戍边”政策，在安顺一带广设卫所，建立起“卫、所、屯、堡”四级军事防御与生产生活相结合的聚落体系。在寓兵于农的屯垦制度下，来自江浙皖赣等地的数十万官兵、家眷以及工匠移民在黔地定居，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屯堡文化。

地戏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应运而生。它最初是军中的演武操练，用以保持士气与战斗力。后来，它逐渐演化为一种民间戏剧，兼具仪式、娱乐和教化功能。民国《续修安顺府志》记载：“黔中民众多来自外省，当草莱开辟之后，多习于安逸……识者忧之，于是乃有跳神戏之举，借以演习武事，不使生疏，含有寓兵于农之深意。”

地戏的艺术形态深刻烙印着军屯文化的痕迹。其剧目取材于《三国演义》《杨家将》《岳飞传》等历史演义与英雄传奇，颂扬忠义报国、英勇无畏的民族精神。表演时，演员以青巾遮面，将木雕面具戴于额前，腰围战裙，手执刀枪，在锣鼓伴奏下边唱边舞，一招一式皆模仿古代战争场面。唱腔上，它承袭弋阳腔的传统，一人领唱，众人帮腔，高亢激越，荡气回肠，至今仍保留着明代“错用乡语”“向无曲谱”的古朴风貌。

对于屯堡人而言，地戏早已超越了酬神娱人的表演范畴，成为“一部戴着面具的史书”。

融合共创：地戏中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数百年来，屯堡人与周边的苗、布依、仡佬等各族群众比邻而居、共耕共作，安顺地戏也不断与各民族文化相互浸润、滋养，最终发展为多民族共享共创的文化财富。

语言与音乐的交融互鉴。据周春元主编的《贵州古代史》记载：“在都匀府、安顺府、南笼府一带的布依族，从屯兵那里学会了在平地上表演‘地戏’，春节时用布依语演唱。”这种文化采借并非简单照搬，而是融入本民族文化语境的创造性转化。布依族地戏在保留原初形态的同时，唱腔结合七言民歌和十言酒礼歌，并用布依语演唱；乐器除了锣鼓外，又融入月琴、洞箫、铜鼓等布依族传统乐器，使音色层次愈显丰富。

仪式和传统的融合创新。其典型范例是苗族地戏的兴起。1962年，安顺兴红村村民伍国华带领乡亲们向邻村周官屯的屯堡艺人学习地戏，组建了当地第一支苗族地戏队。这支地戏队在原有的仪式环节中融入苗族“鼓藏节”的礼仪元素，以苗语诵祝祈福、迎祥纳吉；战袍演变为配有精美苗族刺绣、玉带、银铃等装饰的特色服装；表演动作中加入了芦笙舞的步伐和套路。于是，同一套地戏仪式，由不同民族创新发展出各具特色却又彼此呼应的文化图景，建构起一个多民族共享的文化空间。

面具符号的共有共享。安顺地戏面具以龙盔为主，色彩艳丽，造型独特。在长期的传播与演进中，这一地戏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也在多民族的融合共创中不断丰富其艺术表达。布依族素有尊崇楠竹的文化传统，于是发展出竹篾胎纸糊面具（当地俗称“纸脸子”）、笋壳彩绘面具等特色形制；在角色审美上，因偏爱儒雅俊朗的文将形象，面具的线条也趋于清秀飘逸。由此，面具也不只是表演道具，更成为连接不同民族文化记忆与情感认同的象征性载体。

屯堡人在向周边各民族传播地戏文化的同时，也积极吸纳各民族的文化因子。受苗族“米花节”习俗影响，屯堡地戏演出增加了“跳米花神”等内容，以祈愿丰年；一些地戏唱腔中融入的山歌元素，也与布依族、苗族的民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地戏600余年的传承史，正是黔中各民族“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生动写照。

活态传承：协同保护与创新发展

进入21世纪，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及传承主体的严重老龄化，安顺部分村寨的地戏队已停锣息鼓。然而，危机之中亦孕育转机。2006年，安顺地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后，各级党委政府、学术机构、非遗传承人与社会各界力量多方协同，逐步探索出一条“在创新中传承、在发展中保护”的新路径。

传承主体实现历史性突破。女子地戏队的兴起，打破了安顺地戏“传男不传女”的旧俗。2007年，周官村成立了当地第一支女子地戏队。如今，安顺已发展起数十支女子地戏队，她们以细腻的表演风格和独特的女性视角，为古老的地戏注入了新的活力，也让更多留守村寨的妇女成为文化传承的新生力量。

文旅融合的时代浪潮，则为地戏开辟了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在天龙屯堡景区，“演武堂”每天定时上演地戏，传统剧目被精编为10分钟左右的折子戏，既保留精华，又契合游客的观赏节奏。地戏面具还被开发为冰箱贴、摆件、饰品等系列文创产品，借助电商平台走向全国，远销海外。

地戏表演本身也正从“乡土仪式”向“舞台艺术”转化。群舞《国潮·地戏》将传统面具符号与动作语汇融入现代舞蹈编排和电子音乐，在保留忠义报国精神内核的同时，呈现出贴合当代审美的艺术风貌。作品《故乡千里望》则将军傩腔调与当代和声体系巧妙融合，生动演绎屯堡先祖“调北征南”的史诗传奇。除此之外，VR、AR等数字技术的引入，让观众足不出户便能沉浸式体验地戏的独特魅力。这种国潮化、数字化的全新表达，正使古老的非遗在年轻群体中成功“破圈”，赢得越来越多的关注与喜爱。

与此同时，安顺地戏正以鲜活的姿态融入学校教育。近年来，安顺市推动“地戏文化进校园”，将地戏纳入多所中小学的课后服务、社团课程乃至常规教学，并创新建立“安顺市青少年屯堡文化传承人才库”，系统培养“小小传承人”。2020年，安顺首届校园地戏文化展演在苗岭屯堡古镇举办，来自中小学、幼儿园的11支校园地戏队登台献艺，年龄最小的表演者仅5岁。学生们头戴面具舞地戏、手执彩扇跳花灯的成果汇演频繁亮相，校园传承的基础日益坚实。

安顺地戏600多年的传承史，是一部各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也是一部传统文化在当代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鲜活教材。当各民族演员同台共演一出地戏，当老者和孩童齐声背诵唱词，当古老的弋阳腔与电子音乐产生奇妙共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非遗保护的“安顺样本”，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生动写照和有力见证。

【作者单位：闵天怡，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副研究员；张彤，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常务副主任、东南大学建筑学院院长。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2BMZ073)阶段性研究成果。】

来源：中国民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