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朋友圈,同一道台阶!龙安应和他的学生把青春种在了马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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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4日,龙安应更新了一条微信朋友圈。照片里,六盘水市马戛村便民服务站依旧是那面黄墙、那道台阶、那五个端端正正的红色大字——“为人民服务”。只是台阶上,多了一群穿浅蓝色队服的年轻人,他们展开一面红色队旗,上面写着“青衿赴乡实践团”。

配文只有十六个字:“十年重逢,初心不改;薪火相传,续写芳华。”

这条动态发出的时刻,龙安应正站在台阶一旁,看着这群来自高校的青年学子正式入驻马戛村,开启新一轮乡村振兴社会实践。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作为实践团的指导者,他带着年轻人重返这片他曾挥洒汗水的土地。

而九年前的同一条台阶上,龙安应留下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间拨回2017年8月30日,龙安应结束了一年半的驻村扶贫工作,将接力棒交给继任者。那一天,他同样在便民服务站前拍下一张照片——同一面黄墙,同一行红字,只是台阶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那条朋友圈配文简短,却饱含不舍:“万里扶贫路,常怀赤子心。——再见,马戛!”

两条朋友圈,间隔八年十一个月。一句“再见”,一句“重逢”,像一副无声的对联,把一个人与一座村庄的命运,稳稳地定格在了中间。

龙安应朋友圈截图

学生们不知道,龙安应为什么执意要在马戛做水质调研。

7月15日一早,队员们蹲在采样点,按规范取水、贴标签、记录经纬度。清凌凌的自来水从管子里流出来,一个学生接了满满一瓶,回头喊:“老师,这水真干净!”

龙安应站在坎上,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的是另一瓢水。十年前,这里六组不通水,只有两眼井是离得最近的水源。李吉富家的姑娘花花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背水,五十斤的水桶压在十多岁的肩膀上。“习惯了!”姑娘说。他却不习惯——花儿一样的姑娘,不能就这样让生活的重担压蔫了呀!

那年夏天,他向派出单位一一贵州省地矿局三地质大队求助,物探技术人员扛着高密度电阻率仪进了村,在包谷林里布下近一公里的电线,每隔十米打一个桩,上百个桩打了下去。包谷叶的绒毛在技术员裸露的胳膊上拉出一条条红线,雷阵雨劈头盖脸浇下来,雨歇了,地里蒸起热气,好一阵桑拿。村民看不懂仪器上蓝色绿色的图案,但看得懂地质队员脸上晒出的紫红色。

那天晚上,一只土鸡、一锅洋芋、几蔸地里现摘的白菜,是村民对他们最厚重的款待。

可是大地没有给出他们盼望的答案。马戛六组的地下水条件太苛刻了,仪器把山肚子里的秘密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取水点。

那是龙安应驻村时最沮丧的一晚。地质队员相信科学判断,仪器显示不具备理想的取水条件,他们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但水最终还是来了。脱贫攻坚饮水安全工程实施,一根根管道翻山越岭,把汪家寨箐沟水库的自来水接进了六组,接到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龙安应后来常想,找水那一仗虽然没打赢,可村民们钻进包谷地里帮着打桩的那股劲,那锅冒着热气的洋芋,早已经把干部和群众的心接通了——管子通水在后,人心通水在先。

水通了之后,他还惦记着这水。驻村期间,他曾张罗着给马戛做过水质检测和土壤检测,样品送检。数据出来,水是好水,土是好土,他才踏实。

而今天,他的学生从同一片区域取来水样,装箱、封存,送检。

那是龙安应出发的地方。

走进检测中心,学生们参观实验室,孩子们穿上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给水样做预处理,静置、分装、滴定,动作还有些生涩,眼神却极认真。

有老同事笑着问他:“带徒弟回娘家了?”

他憨笑着:“不是徒弟,是接棒人。”

十年前,他和地质队员用电极问大地:水在哪里?大地沉默,钟山区水务公司却给了回答。十年后,他的学生用试管接着问:这水好不好?一问一答之间,跨越近十年,也连接起两代人,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乡亲们的日子,稳不稳当。

队员于水开古水源取水样

学生们入户走访的名单上,有一户人家,是龙安应添上去的——李金秀。

队员们围坐在院坝里,细致地询问老人的家庭收入、医保报销、帮扶政策落实情况,笔尖沙沙地记。老人讲,日子稳稳地向好,随着家庭条件改善。说到儿女,老人的腰板明显直了直。

学生们记录的是“帮扶成效”。龙安应坐在一旁,看见的却是十年前的那场争执。

那时评定建档立卡脱贫户,李金秀家差点被排除在外——这家人吃穿看着还过得去,不算最穷的。可龙安应挨家挨户摸底时发现,这家的“过得去”,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几个孩子同时在念书,大女儿还有哮喘病,医疗费用单摞了厚厚一叠,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像几座山压在这个家庭身上,典型的因学致贫。龙安应急了:等不读了?那不就是让孩子辍学吗?扶贫要是把读书的家庭扶丢了,那才是最大的漏评!

他态度强硬,一趟一趟地跑,摆政策、算细账,硬是把李金秀家纳入了建档立卡。他心里认定一个理:解决生活问题,只是解决了历史遗留的贫困;解决教育问题,才能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

十年过去,这个当年被“争”进帮扶名单的家庭,如今走出了三名大学生。一个当了教师,一个在政府上班,第三个还在校园里读书。当年压垮这个家的几座“山”,如今成了这个家最硬的靠山。

走访结束,李金秀老人送到院坝边,拉着龙安应的手不肯放。学生们不明就里,只看见自己一向沉稳的龙安应老师,眼圈红了。

队员们与李金秀交谈

去李吉富家的路,龙安应说,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六组是村里最远的组,海拔两千一百米,彝族村寨。十年前串户路还没修到门前,如今水泥路直通大院坝,几峰秀气的石山恰好充当一截院墙,门前那棵高大的核桃树,还在。

这是花花的家。

李佳花,村里人都叫她花花,就是当年那个背水的姑娘。2019年,她考上兴义民族师范学院,考上大学有奖励,有精准扶贫资助,有助学贷款,学校还有减免补贴,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念书了。如今,她已经站上讲台,成了一名人民教师。

背水的姑娘成了老师。

龙安应每次想到这七个字,心里就像有一眼泉,汩汩地往外冒着热乎气。当年他不忍心看五十斤的水桶压在她肩上,如今她把成百上千的孩子往上托举——一副更重的担子,她挑得稳稳当当。

他还记得这家大门上贴过的那几张卡:干部帮扶连心卡、教育有保障明白栏、基本医疗有保障明白卡。更早的时候,农户信息是印在挂历上的——红红的挂历,印着建档立卡贫困户帮扶明白卡,帮扶人一栏里,签着他自己的名字。花花的父亲曾颠着脚从屋里取出来给他看:是嘞是嘞,我家的还在呢。

有天傍晚收队,一个学生忽然问:“老师,您当年驻村,图什么?”

龙安应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童年的二十里山路、四道溪水;想起背水的花花;想起包谷林里晒得紫红的地质队员和那场没找到水的找水;想起当年为李金秀家据理力争时拍过的桌子;想起挂历上自己的签名。最后他说:

“图今天。图有一天,你们站在我站过的地方,接着做我没做完的事。”

这次回来,龙安应特意在村里多走了几段路。

十年前他刚驻村时,有些组串户路还没好,雨天鞋子能陷进去半只;缺水季节吃水靠背,五十斤的桶压在娃娃肩上;有些人家的房子,风大些都让人揪心。

如今再走:水泥路组组通、户户连,摩托车、小汽车能开到院坝边;自来水通到了灶台前;危房改造后的新房贴着白瓷砖,在太阳下晃眼;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饮水安全,一样一样,都落到了实处。

离开六组那天,龙安应让开车的村支书停了停。

李吉富家门前的那棵核桃树,枝叶阔大,绿绿的核桃挂满了枝头。他忽然想起九年前下山时,花花在身后喊的那句话:“哥哥,过些时间你再来,我打核桃给你吃哈。”

如今核桃一茬一茬地熟了。背水的姑娘站上了讲台,自来水流进了家家户户,又被一群年轻人小心地装进采样瓶,送回它当年被检验过的地方。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学生们把红色的队旗叠好,抱在怀里。

龙安应掏出手机,翻到2017年8月30日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在今天的照片下面,轻轻敲下一行字,作为这趟旅程的注脚,也作为下一棒的哨声:

万里扶贫路,常怀赤子心;十年重逢日,薪火又一程……

作者:曾凡满

一审:卢凤蓉

二审:王瑞刚

三审: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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