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册亨县，正月山间，晨雾未散。

八点半，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缓缓驶离册亨县公安局丫他镇派出所，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朝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村寨开去。

开车的是辅警杨胜利，副驾上坐着丫他派出所所长周金宇。后备厢里，除了必备的警用装备，还整齐码着防诈反诈、防火防盗、交通安全的宣传单，以及一沓常用的《人民调解协议书》。

“我们这里，村寨散、山路远，群众出趟门不容易。”周金宇一边指挥杨胜利绕过路中间的水坑，一边介绍道，“特别是过年期间，外出务工的、上学的都回来了，办证、咨询的事情多，有些小纠纷也得及时化解。把服务送下去，群众就能少跑路，年也过得踏实些。”

警车，成了山间移动的“便民服务站”。

车刚驶入丫他村，村民潘某远远地便迎了上来。“周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媳妇生闷气，都一个多星期没跟我说话了。”

原来，潘某与妻子王某结婚多年，此前为了给儿子装修婚房，王某外出务工，潘某则留守家中。春节期间，王某回家见潘某整日闲散，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夫妻俩陷入了冷战。

“大过年的，和和睦睦才叫团圆，哪能互相置气？”周金宇将两人请到一块儿，又叫来孩子帮忙劝和。他则在一旁顺势劝解，引导夫妻俩换位思考、彼此体谅。一番沟通后，两人渐渐缓了脸色，还商量好过完年一同外出打工。

周金宇这才从车里取出《人民调解协议书》，仔细填写后递过去。潘某和王某郑重地签下名字，按下手印。一段隔阂，悄然消融。

这边刚忙完，又有几位村民围了过来，咨询给孩子上户口的事。

周金宇一一解答清楚，顺手从后备厢取出宣传单，见缝插针地讲解起预防网络诈骗以及冬季用火用电的安全知识。

“家里烤火，一定要人走火熄，门窗留缝。遇事不要冲动，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一番叮嘱完毕，周金宇才放心上车。

山间的阳光渐渐暖和起来，警车继续向前，驶向更深的山路。

“我儿子留下一张纸条，人就不见了……”见到警车，田女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字迹稚嫩：“我想爸爸了，想和他说说话，借家里的草酸用一下。”

原来，田女士丈夫去世后，儿子康康（化名）性格越发内向。母子俩因玩手机和学习问题吵了几句，康康就赌气跑出家门。

周金宇一边安慰田女士，一边接过康康的照片，决定先去孩子常去的球场找找。问了一圈，有个小姑娘小声说：“我见过他，刚才在我家吃了碗泡面，往街上去了。”

循着这点线索，警车在街上缓缓搜寻。最终在一处闲置房内发现蜷缩着的康康。他只穿着一件薄外套，脚下是双凉拖鞋，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周金宇急忙将孩子接回派出所，同时联系田女士带上厚衣服赶来。内勤民警张晨悦则找来被子，把康康裹得严实，让他靠着火炉取暖。等待的间隙，周金宇轻声开导着康康，也提醒田女士：“多听孩子说话，母子之间，沟通比责怪更重要。”

送走母子俩，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坳里，零星响起几声鞭炮声，带着独属于春节的热闹与喜庆。周金宇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有灯火渐次亮起。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幸福村伟命组的丁大爷打电话报警，称被外孙打伤。

警车再次启动，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一头扎进蜿蜒的山道。

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半小时，抵达时，已是凌晨。老人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已干涸的血迹，说话有些含糊。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一旁的外孙夏某满脸无奈。

原来，夏某从巧马镇赶来买蜂蜜，晚饭时爷孙俩把酒言欢，却不料双双喝“断片”。丁大爷坚持说是外孙动的手，夏某则咬定是老人自己摔的。

周金宇没有急着下结论，拿来湿毛巾帮丁大爷擦脸，并引导两人慢慢回忆。酒意稍散，丁大爷浑浊的眼睛忽然一动：“等下……好像我下楼时不小心踩滑，在拐角那摔了一跤。”

真相虽已清楚，但两人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怕再起争执，周金宇将夏某叫上警车，连夜将送他回了巧马镇。

忙完这一切，返程时已是凌晨四点。警灯在漆黑的山间闪烁，像一颗移动的星辰。车内一片安静，杨胜利望着窗外，轻声问：“周所，您说咱们这工作，最有意义的是啥？”

周金宇没有立刻回答。警车转过一个弯，前方山坡上，几盏灯火柔和地亮着——已是有人早起，为团圆忙碌。

“最有意义的啊……”他缓缓说，“就是让这些灯，都能安安稳稳地亮着。让每个家，都能平平安安过个团圆年。”

天快亮时，警车回到派出所。院子里还停着其他处警归来的车。车门开合间，几人互相点点头，脸上带着同样的倦意与平静。

远处，鞭炮声又零星响了几串，比先前更密了些，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而那辆蓝白警车，静静停在院中，车身上新溅的泥点还未干透。它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只稍作停歇，等待着下一次出发的召唤。